
如果你看過電影《周處除三害》,應該對這場戲印象深刻,那就是阮經天飾演的陳桂林,跑到一個黑道大哥的告別式,坐在那裡吃排骨便當,等到目標出現,他竟然當著大批黑道兄弟的面前,當場開槍打死一個角頭。你可能以為,這是電影情節吧,但事實上,這在台灣治安史上,真實發生過。陳桂林這個角色的原型人物,就是1980年代十大槍擊要犯劉煥榮。但是這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人,被判死刑之後,竟然有二十多位不同黨派的立法委員,替他奔走請命,希望總統槍下留人。為什麼呢?這就是他當年步入刑場前,高舉雙手大喊:「我對不起國家,我對不起社會,中華民國萬歲。」的畫面。為什麼一個原本想要從軍報國的眷村小孩,後來會走上這條江湖不歸路呢?當年竹聯幫幫主陳啟禮為什麼看上劉煥榮,把他帶在身邊當保鑣呢?要說他的故事,先從這個相當罕見的大陣仗開始看起,這是我們透過AI重建還原的一個歷史現場,時間是一九八六年,劉煥榮在日本落網,要被押解回台灣上飛機之前,他竟然是整個人被五花大綁,綁在一塊木板上,由四個日本警察一起抬上飛機,有沒有這麼誇張?事實上,就是這麼誇張。綽號神經劉的劉煥榮究竟犯下了哪些案件,為什麼讓日本警方如此戒慎恐懼呢?
江湖是條不歸路,但劉煥榮原本最想走的,其實是那條父親走過的那條路。這是劉煥榮的筆跡,一筆一劃寫出自己的名字,他的妹妹把這些哥哥在看守所裡寫的心情,一篇一篇集結成冊,後來還請出版社出了這一本叫做《浪蕩江湖》的書。書的封面就是劉煥榮穿著格子襯衫的照片,這個年輕人在書裡回憶眷村的生活,他記得那時候大伙都是樂觀向上,志向不外是做一個革命軍人,保家衛民,反攻大陸,我們誰也不願做東亞病夫,那時候精武門李小龍拳打漢奸腳踢洋鬼子,看得我們不亦樂乎,他還寫到看到我國退出聯合國,美國跟中共越走越近,他們這些半大不小的男孩們,更是替國家感到不平。這樣一個愛國青年,為什麼會跑去加入幫派,搞到後來自己也去收保護費,變成當初自己最痛恨的那種人?十七歲那年,他為了講義氣替朋友出頭,結果把人打成重傷,躲在家裡不敢出去,沒有想到,最後竟然是自己的爸爸大義滅親,把他送進少年觀護所。因為留下這個傷害前科,劉煥榮後來就算想改過自新去考軍校,軍校也不肯收他了。就這樣,他又回走上了回頭路,在一場街頭火拚中,他殺了一個黑道老大,他的狠勁,被竹聯幫看上,後來就變成江湖道上令人聞風喪膽的神經劉。
劉煥榮加入竹聯幫後,真正讓他開了眼界的是,有一次,董桂森帶他去參加一場談判,這場談判,竟然跟當年紅透半邊天的高凌風有關。高凌風唱歌,怎麼會唱到需要黑道出面談判呢?因為當年歌廳秀很賺錢,黑道也介入包檔、包秀,大牌的藝人在哪裡唱,都要搶都要喬。當年高凌風因為檔期問題,拒絕竹聯幫安排的演出,結果竟然遭到砍傷,只好找上縱貫線大哥蔡永常幫忙解決,所以才有這場談判。劉煥榮就在這個場合,看到了南北各路角頭的分量。如果他想要在竹聯幫占有一席之地,就必須替幫裡立下戰功。剛好當時竹聯幫正想除掉大湖幫老大廖龍輝。但他有個綽號,叫做九命怪貓,為什麼呢?因為他很小心,他會找身材相近的小弟,穿跟他一樣的衣服,所以雖然想殺他的人很多,但卻都殺不到他本人。劉煥榮想出頭就得完成這個任務,他花了三個月的準備時間,因為對他來說機會只有一次。
劉煥榮說,他把混幫派當成一種事業,百分之百投入。只要幫主陳啟禮交辦的事情,他一定使命必達,所以道上才叫他神經劉。有一次大家在喬一筆賭債,沒有想到,劉煥榮竟然直接一屁股坐在八百萬現金上面,說不用談了,錢,他要全部帶走。不過在場也都是有頭有臉的大哥,憑什麼聽你的?只見劉煥榮一手拿槍,另外一隻手,竟然拿出一顆手榴彈。他說,今天如果沒辦法把錢帶回去交代,那就大家一起死。別人是來分錢,但是劉煥榮卻是直接拿命來拚,這筆錢,還有誰敢跟他爭?
劉煥榮連續槍殺三個黑道大哥,震驚社會,等於是黑白兩道都要追捕他,但是他不去賭場,不上酒店,幾乎所有可能暴露他行蹤的壞習慣,劉煥榮幾乎都沒有。不過有一天,他發現警察還是盯上了他,為什麼呢?因為他懷疑被自己的好兄弟給出賣了,最講義氣的劉煥榮,會怎麼處理這個出賣他的好兄弟呢?
1984年劉煥榮在台灣社會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,沒有想到他的幫主陳啟禮在這一年犯下了震驚國際的江南案,陳啟禮跟董桂森還有吳敦跑到美國去槍殺了作家劉宜良,隨後台灣就展開一清專案,大規模掃黑。劉煥榮肯定也在管訓的名單裡,不過他跑得快,早一步就跑去菲律賓,但是沒有想到竟然又被捲入了一起滅門血案。
劉煥榮竟然在日本被逮到了,但日本警方一開始並不知道,眼前這個涉嫌販毒的台灣人,竟然就是台灣警方跨海追緝的重大槍擊要犯。在押解回台的飛機上,何招凡就坐在劉煥榮旁邊,劉煥榮自己主動提起菲律賓的滅門血案。他說,陳南光是他殺的,這個他承認,但是殺小孩這種違反江湖道義的事情,他是絕對不可能。可是等到回台灣,面對負責偵訊他的侯友宜,劉煥榮的態度又不一樣了。因為他痛恨侯友宜一路追著他跑,有好幾次,他的槍口已經對準侯友宜了,如果他扣下板機,侯友宜早就沒命了,他怎麼可能願意好好配合做筆錄呢?不過侯友宜後來找到了一個人,讓劉煥榮一見面就跪下來痛哭,什麼都肯說了。這個人是誰?
劉煥榮被判死刑,竟然向法官鞠躬道謝,但是有人不希望他死。二十多位不同黨派的立法委員,聯署替他求情,希望槍下留人。為什麼?一個過去殺人不眨眼的黑幫殺手,進了監獄,竟然被其他受刑人叫做劉牧師。他做了什麼,讓這些人相信他已經改變?
槍下最後沒有留人,劉煥榮坦然面對一生罪孽。走到生命最後,他才領悟,黑道沒有英雄,捨身救人的林靖娟老師才是英雄。